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箭矢破空的锐响与巡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,不过片刻功夫,莫诃身边残存的巡兵便倒毙大半,剩下的人见状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丢盔弃甲,四散奔逃,却终究逃不过墙头黑影的追杀,惨叫声渐渐平息。片刻之后,再也没有敌对之人,能够在街道上安然站立;满地都是尸骸与散落的兵器,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缓缓流淌,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暗红。
而两眼翻白、身插数箭的军尉莫诃,也在逃亡不果之后,被脸上、臂膀上犹自残留着青筋暴突、尚未褪去强悍形态的明阙罗,紧紧扣住头颅,像拖拽死狗一般拖曳回来,重重丢在江畋的马车面前,发出沉闷的声响,整个人软塌塌的,如同一团破旧的布帛,只剩微弱的气息。
江畋缓缓起身,翘脚坐在驭手的位置上,双手抱胸,语气轻描淡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反问道:“现在,你可以告诉我,是谁下令屠戮了城主府上的人,又处心积虑嫁祸于我的吧?”然而,肢体多处折断、早已奄奄一息的军尉莫诃,却像是饱受打击、精神彻底崩溃一般,眼神涣散,喃喃自语道:“你……你并非河氏之人,河氏商队哪有这般能耐?你们到底是谁……”
“我是谁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江畋的语气骤然变冷,眼底翻涌着冰冷的讥嘲,“重要的是,你和你背后的人,竟然敢于图谋和算计我,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,别妄想一死了之,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。”江畋说到这里,眼眸微微一动,递出一个示意的眼神。明阙罗立刻心领神会,上前一把捏住莫诃的嘴部,让他无法发出声音,同时脚下猛地发力,踩在莫诃的小腿上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沉闷的脆裂声,小腿骨应声断裂。
莫诃霎那间脸色煞白如纸,冷汗如泉涌般顺着脸颊滑落,剧痛让他浑身抽搐,却因嘴部被捏住,无法发出半点哀嚎,只能从喉咙里挤出“呜呜”的鼻音,眼底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。紧接着,另一名亲随缓步走了过来,面无表情地捏住莫诃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臂,手指微微用力,缓缓朝着反方向拧动,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。
最后,这位先前还来势汹汹、不可一世的军尉莫诃,彻底没了往日的暴戾,脸上只剩下生不如死的神情,眼神里满是卑微的乞求和告饶,死死盯着江畋,仿佛在祈求他能手下留情。江畋垂眸看着脚下苟延残喘、满眼乞怜的莫诃,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。他缓缓俯身,藐视着莫诃染血的脸颊,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:
“乞饶无用,你背后的人既然敢布下这盘棋,就该料到有今日。要么,说出主使是谁,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;要么,就让明大陪你好好‘玩玩’,直到你肯开口为止。”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街巷,墙头的黑影依旧静默伫立,手中弩箭始终对准四周,警惕着任何潜在的异动,而莫诃的呜咽声,在这死寂的夜色中,显得愈发凄厉而绝望。
剧痛与恐惧的双重折磨,终究压垮了莫诃最后的防线。他疯狂地眨着眼睛,泪水混着血水滑落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,示意自己愿意招供。明阙罗会意,稍稍松开捏住他嘴部的手,却依旧踩着他断裂的小腿,指尖死死扣着他的后颈,不给其任何反扑的机会。莫诃大口喘着粗气,嘴角溢出鲜血,声音嘶哑破碎,断断续续地开口:
“是……是火寻道的萨督护,麾下的盖守捉……他……他早就与大断事官等人不和……门下各自需要大量钱财,……图谋西瓦城的盐马商道已久……此番,正是现成的良机……”
据其所述,这场构陷的源头,直指火寻道赫赫有名的高层人物萨督护门下。与强势的呼罗珊总督潘吉兴不同,火寻道并未设置总览全局的总督,而是效仿中土实行三长四官分权治理;其中地位最高的火寻安抚使兼宣政官已然老迈多病,萨督护借此实际掌控着火寻道半数的兵马,以及众多商路据点与关卡,野心勃勃且极具侵略性,与大断事官一脉明争暗斗多年,矛盾早已根深蒂固。
而天象之变后,灾异、兽潮接连爆发,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,也变相激化了地方上积累多年的错综复杂的矛盾,让原本暗藏的争斗一步步突破了底线。西瓦城主不过是卷入这场权力博弈中的一枚小小棋子。他出身本地大贵族顿氏的庶流分支,背靠边境本土势力,一心想要固守西瓦城的有限自治权,不愿与火寻道的官面势力走得太近,这种骑墙姿态,已然成为萨督护扩张势力的阻碍,也注定了他的悲剧。
萨督护一心想要将,位于靠近国境的水陆要冲,却拥有相对自主权的西瓦城,纳入自己的掌控,打通咸海道与火寻道的商路,进而从整个西域中西部的贸易中谋取更多利益。这场针对江畋的构陷,本质上是两大派系争斗的牺牲品,江畋所扮演的“河氏商队”,不过是恰逢其会之下,成为盖守捉在本地的信使/代理人,下令用来嫁祸城主、铲除异己的一步闲棋,而巡城军尉莫诃,便是萨督护早年在西瓦城安插的一枚暗子,专门配合此次行动。
莫诃还喘着粗气补充,除了萨督护一脉,西瓦城附近的边地贵族们也早已对城主心怀不满。原因在于城主为了把持商路利益,以协助稳固边境为名,与周边多个附庸邦属往来甚密,这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边地贵族的利益,甚至有部分贵族暗中与盖守捉门下勾结,想要借机推翻或更换城主。
也因为在天象之变后,大夏册封的边地贵族,与充当边界缓冲的附庸邦属之间,潜在的矛盾和利益之争愈发凸显,如今借着境内频发的灾异与兽害,将这份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,相互倾轧愈发激烈。除此之外,莫诃还提及,靠近北境可萨汗国的草原地带,近期爆发了严重的异常瘟疫,夺走了大量人畜的性命。
草原上的部落流离失所,许多难民纷纷越境,逃至火寻道、咸海道范围内。盖守捉不仅收留了这些难民,还庇护了一批来自里海对岸的流亡群体,这些流亡者个个身带兵刃,悍勇敢斗,据说是被当地战乱所迫才逃离至此。盖守捉将这些流亡者收为私兵,藏在各处隐秘据点,甚至安插混入地方巡兵之中。此次伏击江畋一行人的队伍里,就有不少是这些流亡出身的巡兵。
但最令江畋在意的,是莫诃无意间提及的另一个关键信息:自从天象之变后,大夏境内的传统教门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分化,民间也随之出现了形形色色的淫祀结社与秘密崇拜团体。但这些年,在西瓦城内兴起了一股崇拜“红神”的势力,在边地藩领、附庸邦属,以及底层民众、市井帮会之间秘密蔓延,传播速度极快,传闻其拥有诡谲莫名的蛊惑手段,许多小型结社与秘密团体都被其吸收、吞并。
莫诃透露,他曾一度受命调查这股红神崇拜势力,但派去的人手与眼线几乎有去无回,更有人暗中提醒他,可适当放手,将精力转入更要紧的事项。听到这里,江畋的眉头稍稍舒展,这份似曾相识的诡异感,再加上一路追迹而来的线索——当初追击天柱堡出逃余孽时,越境而来的接应马队;囫囵泊城寨内,潜伏在当地的截杀势力;全身发红异变的东主麦利罗;真珠河上被摧毁的客货行船——所有碎片化的线索,似乎在这一刻,悄然串联起来,有了隐约的头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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